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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海德格尔死亡本体论解读“手性”与“搁浅”

    引言
    《死亡搁浅》是著名游戏制作人小岛秀夫创作的开放世界步行模拟类游戏作品,旨在对游戏机制设计进行超前性探索,以“打破游戏分类的框架,打造出颠覆传统的游戏体验”。作品本身带有浓郁的小岛秀夫个人风格,主要引用电影式拍摄及叙事方式,糅合文学、哲学理论概念,以此构筑作品的风格与设定。《死亡搁浅》发售后,全球游戏媒体对该作品的评价呈现分裂的两极分化趋势,较低评价的多认为叙事方式“拖沓、冗长、乏味”,较高评价如IGN日本认为“引用和致敬所表现出的人类学相关主题,具有无法比拟的深远魅力”和游民星空认为“充满智慧的哲学理念”。《死亡搁浅》是年逾不惑的小岛秀夫不计资金成本追求“作家性”的艺术创作、力求体现“游戏的人”(Homo Ludens)和“创作的人”(Homo Faber)原始根基的表达媒介。其中,游戏频繁体现的晦涩设定如“时间雨”、“开罗尔”、“搁浅者”、“冥滩”、“布桥婴”则承载了小岛对于生命与死亡的哲学反思。
    《死亡搁浅》的哲学设定总体分为三类:手性、搁浅和连结。其中绳结、棍棒、手掌、开罗尔等意象为“手性”;冥滩、搁浅者、时间雨、虚爆、倒彩虹为“搁浅”;网络、布桥婴、脐带、心人为“连结”。在《死亡搁浅》的世界观中,生命与死亡并非完全对立,而是由“冥滩”进行中继转换。具备灵魂的死者在冥滩挣扎向生,其遗体需要被完全火化方可切断与世界连结,从而遣返至冥间,反之则会与生世产生强烈干扰。因死者呈现反物质状态,与生者接触后将形成正反物质湮灭,对生世形成强烈破坏。基于此,小岛秀夫构建了“生-连结-死”的死亡本体论探讨。若用海德格尔于死亡的本体论认识解读,则印证了“死亡向死亡存在,而终结向终结存在”,在此之上则尝试对海尔格尔的死亡论进行延伸,即死亡与生命之间存在着必须切断的连结,因为不仅生命是“向死而生”的,死亡亦是“向生而死”的,不仅生命需要直面死亡,死亡亦须面对终结。
    本文将首先对《死亡搁浅》的概念设定、世界观进行简要介绍,之后从对立统一角度对“手性”进行解读,最后以海德格尔的死亡本体论论证“搁浅”、“连结”与“终结”,以期对于后续的小岛秀夫哲学观研究抛砖引玉。
    一、 《死亡搁浅》的概念设定与世界观
    《死亡搁浅》的背景设定在近未来的美国。某家医院中,医生为一位怀胎七月的脑死亡母亲进行剖腹产手术,在剪短脐带的瞬间,医生与来自异时空的某种未知生物产生接触,随即触发了虚爆,即质量急剧转化为能量的爆炸过程,该过程被称为死亡搁浅。之后全球范围内发生的一系列虚爆使全球基础通讯设施遭受破坏,导致原有世界秩序瓦解。调查发现,医生接触到的异时空生物为搁浅体(Breached Thing),是本应在冥界的死者灵魂重返了生者世界,与人类接触后导致正反物质湮灭触发虚爆。虚爆产生后的残留物质名为开罗尔(Chiral),呈黑色焦油状。开罗尔物质进入大气层会导致降时间雨(Time Fall),接触了时间雨的任何生物将加速老化,其过程被称为时间窃取。在搁浅体和时间雨的威胁下,幸存民众躲入地下堡垒生活,而少数派送员组成地表运输链以派送物流。
    死亡搁浅事件后,美国政府研究发现:生世及冥界之间存在有链接,该链接空间被称为冥滩。冥滩是具备灵魂的生物所有的第三空间,其独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,且冥滩形态因人类个体经验而各异。由于脑死亡母亲腹中的胎儿介于生与死的状态之间,因而具备感知搁浅体的能力,这类婴儿被称为布桥婴(Bridge Baby)。美国政府通过对布桥婴进行实验以感知冥界,试图连结生世与冥滩。开罗尔物质则被加以采集和利用。由于地表散布有大量开罗尔物质,因此通过构建开罗尔网络可以连接冥滩,实现瞬时的全息投影、3D打印及数据恢复。
    《死亡搁浅》主角山姆是拥有死后苏生能力的“遣返者”。地球诞生数亿年来共经历奥陶纪、泥盆纪、二叠纪、三叠纪和白垩纪末期五次生命灭绝,5300年前的被灭绝的史前人类长有不腐烂的黑色脐带,即冥带。哺乳动物的脐带是冥带的拟态。山姆在自然分娩前从脑死亡的母亲腹中取出,脐带被第六次生命灭绝的主导者切断,也就切断了山姆与冥滩的连结,即死亡后被冥滩拒绝,只能利用冥带被遣返生者世界。因此,美国政府利用山姆永远搁浅、无法死亡的特点,诱导其成为末日世界的物流运输员进一步强化开罗尔网络,同时以布桥婴为媒介感知搁浅体、并用开罗尔晶体制造的脐带剪切断搁浅体的脐带,以达到清除搁浅体的目的。
    二、 互为手性的对立统一
    “手掌”是《死亡搁浅》中出现频度最高的意象:搁浅体不能为肉眼所观察,但搁浅体经过的区域百草枯萎、物体表面留下黑色手印;山姆的身躯遍布手印痕迹,每死亡一次便留下多一道手印;开罗尔结为晶体后,地表长出伸向天空的金属手掌;布桥婴探索到搁浅体后,探测器张开为五指形状规律摆动;山姆患有肢体接触恐惧症,惧怕触碰人类手掌等。而开罗尔物质的英文名Chiral,是“手”的罗马名,Chirality即“手性”。小岛秀夫对此的解释为:“左手和右手互为镜像,但左右手形状不完全相同,也就无法完全重叠,这类特性即手性。开罗尔因此即是具备手性的物质。”

    “手性”是医药研究领域中普遍存在的化学属性,手性分子与其立体镜像无法完全重叠,分子的手性通常由不对称碳引起,其分子称为对映异构体。手性异构体在生物体中可能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药理、药物动力学、代谢和毒理活性等。如上世纪中期发生的“反应停”医疗事故,导致欧洲、南美洲新生婴儿死亡或手脚严重畸形,原因在于合成物沙利度胺中空间结构呈现镜面对称的手性化合物。沙利度胺的右手构型化合物(R-构型)具有抑制妊娠反应和镇静作用,但左手化合物(S-构型)则有致畸性。同样,麻醉剂氯胺酮的R-构型有致幻作用、青霉素胺的R-构型导致突变、镇定药巴比妥类化合物的R-构型可刺激中枢神经系统等,不一而足。
    《死亡搁浅》的手性体现为生存与死亡的对立。宇宙中正反物质互为镜像而无法重叠,其中正物质的活人、婴儿象征生命与流动,而反物质的搁浅体、搁浅婴儿象征死亡与停滞。当彩虹倒挂、开罗尔粒子向高空飘散、时间雨腐蚀皮肤,即意味死亡、衰老的降临。正物质与反物质本应处于平行空间,但正反物质的每一次交集将造成虚爆。正反物质的融合程度加深即代表终结与湮灭,最终引发大灭绝,引导世界走向虚空。基于此,小岛秀夫哲学理念下的“终结”远比“死亡”更接近虚无。“手性”在量子力学中的体现亦呼应了生而向死的未来必然。“生命以负熵为食,即生命依靠从外部环境摄取负熵来维持和发展”是薛定谔对生命发展循环的探索。熵是混乱无序的度量,熵值愈大,则混乱无序的程度愈高,而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印证了宇宙增熵的不可逆性。宇宙的熵值随时间流逝而增加,当其达到顶峰时,其他有效能量将尽数转化为热能,物质在温度层面达到热平衡后,意义的存在即泯灭为终结。以此看来,小岛秀夫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未来是高度悲观的:生命的维持虽然精致,死亡作为存在虽然亦是工整的能量体,但因死亡的天性依然向生(搁浅体无时无刻不想拖生人入泥沼),若工整的亡灵触及精致的生命,则虚爆发生,一同湮灭生命与死亡归于混沌虚空。只要生命和死亡互为手性,则大灭绝无法避免,万物走向终结是具备方向性、不可逆性的。
    三、 搁浅、连结与终结
    《死亡搁浅》中的“手掌”除表达“手性”外,亦作为人类连结或排斥的象征而体现。小岛秀夫早年深受存在主义文学作家安部公房影响,游戏开篇序幕则引用了安部公房的作品《绳》:“绳与棍是人类最久远的两种工具。棍可以让邪恶之物远离,绳可以将良善之物拉近,两者皆为人类最早设想出的朋友。有绳与棍之处,便有人”。绳在游戏中首先出现,意象为梯子、攀岩绳、公路和快递员;棒略后出现,意象为拳头、手雷和枪械。在世界观塑造上,小岛秀夫借助“手”对绳和棒进行诠释:“当人们张开手掌时,人与人之间就可以通过握住彼此的手而建立联系;而当人们合起手掌时,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排除他人的拳头或棍棒,两者对立统一且不可分割。”

    寓意层面上的“连结”则通过山姆与怀中的布桥婴形象进行强化。当山姆经历虚爆从冥滩复苏时,发现了身边安全舱破损的布桥婴,此时山姆与布桥婴进行连接,连接器担当了山姆与布桥婴“脐带”的角色,山姆得以清晰地感知到搁浅体;山姆每次被遣送至冥滩,继之通过布桥婴进行遣返,布桥婴担当了连结山姆与生世的连结;山姆用脐带剪割断搁浅体的脐带,遣返搁浅体至冥界,脐带担当了连接生世与冥界的连接;最后布桥婴被搁浅体的手印包围,其脐带断落导致布桥婴死亡,只留下布桥婴的手印。此处亦呼应了手性的对立性:冥界搁浅体的手印象征死亡,但布桥婴的手印象征生命。最终生与死的脐带(strand)中断,导致山姆搁浅(strand)在冥滩。
    在《存在与时间》中,海德格尔认为“死亡并不是一个事件”,即死亡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“丧亡”,而是作为“终结的存在,存在在这一存在者向其终结的存在之中”。死亡即“向终极的存在”。人在世期间的属性是“有生命的存在者”,经历过死亡后转为“死者”,因此死亡亦是存在的方式。因为死亡本身是必然的、既定的,因此人自诞生伊始即被赋予了“生存”的属性,经历过完整或残缺的人生后迎来“丧亡”的生命完结仪式,即“先行到死中去”。死亡亦是不可超越的,无论高寿或早逝,均将不可避免地迎来终结,因此死亡是“向着终结的存在”,而生存是“向死而生”。《死亡搁浅》则在“生存”、“死亡”的双重状态上,创造了第三四重状态,即完全终结的“湮灭”和非生非死的“冥滩”。生与死的结合形成湮灭,而作为联结的脐带牵着生者的生(布桥婴在生世与山姆连接)、冥滩者的生(山姆通过冥滩遣返生世)、冥滩者的死(山姆的冥滩通往死亡的脐带被切断)与死者的生(搁浅体滞留生世的脐带)。传统意义上的死是不可逆的,死者无法苏生;而《死亡搁浅》的死不仅是可逆的,甚至是可中断的,这就对“死亡向着终极的存在”进行延展,即死亡不仅是生世之必然,终将从有序的减熵导致无序的增熵,而生世与冥界相互平行,死亡作为生的手性亦是一种存在。唯有生存面临死亡,正反湮灭形成终结的虚空,则终结不仅是生存的死亡,亦是死亡真正意义上的死亡。
    个体的生者面对其死亡时产生“畏”,“畏启示者死亡”。生者追求永恒、长生不老,甚至追求死后不腐不坏,是在逃避不可抗的死亡,也是以畏承认死亡本身。“畏之所畏者,就是在世本身”。因而,在既承认死亡又逃避死亡的矛盾状态下,生者发展出无形无象的“灵魂”作为逃避死亡的载体。将躯体与灵魂二元对立,视躯体若“臭皮囊”、“繁衍工具”,认为躯体仅具动物性;视灵魂若“永垂”、“不朽”,认为灵魂的本元是真、善、美;经历过“丧亡”,把死亡的“停止”、“消逝”转嫁给躯体,保留灵魂的思想完整性,乃至视死亡为“灵魂摆脱肉身拘束”的存在,甚至寄希望于冥冥的神灵指引转世重生,给灵魂匹配一副更好的躯体可能性,这不仅与海德格尔“先行到死”的坦荡相悖,也无法在小岛秀夫“湮灭与终结”的宇宙必然中谋求空间。
    四、 结语
    生者畏死,但死者不仅不畏死,甚至向往完整的死,主动引起正反物质湮灭“去死”,加速真正的死亡的来临。以生与死的手性来看,《死亡搁浅》理应继之鼓励生者勇敢地拥抱死亡,让地球尽快迎来反物质核平,以此促进新物种的萌发与发展。但游戏最终走向是,灭绝体以滞留自身于冥滩为代价暂停了第六次大灭绝,人类得以喘息生存。即印证了海德格尔的“死是存在的庇护所”。以此来看,《死亡搁浅》真正表达的依然是生存与死亡互为的手性,使正物质继续减熵,使反物质平缓增熵。这种看似矛盾对立的表达方式也在小岛秀夫对INSIDE-GAMES采访回答得到印证:“只要有期待我作品的人存在,我就不能死。就算是牺牲自己,也想继续制作游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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